香烟袅袅里,换了角度的紫玉观音,慈眉善目,皆化作逝去女子深刻于他人内心的容颜。
心中有鬼的人,是很容易被引诱出内心的鬼的。
童舜报信的时间,又拿捏得那般准。
帘幕外,亲耳听闻太后谵语的萧玦,想装耳聋都不能,本就因调阅案卷而心生疑窦,秦长歌恰到好处又添了一把火。
如此因萧琛素来表现良好,而历久以来形成的对萧琛的强大坚硬的信任心墙,霎时又被狠狠击碎一块。
十分了解萧玦的秦长歌,逼得他朝堂审案,昭昭众目之下,给萧琛一个措手不及。
一抹淡笑若清露晨流,秦长歌在百官私语中看了萧琛一眼,他偏头听着,神态自若,依旧是那副淡云疏月的神情,见她看来,斜首一瞟。
姿态......轻蔑。
秦长歌抿唇,挑眉,一笑,丝毫不以为杵的转回目光,看着上方神色沉黯的萧玦。
这里这许多人,乱哄哄心慌慌,为今日一个接着一个炸弹炸得晕头转脑,早辨不清里外根节,只有当事的三人,始终保持平静清醒,萧玦首先就冷笑一声,单手一抹,将一大叠证词刷的摊开,道:"你称证词十三卷,如何只报了十卷?还有三卷呢?"
等的就是这句。
叫你......轻蔑?
"陛下,"秦长歌伸手一指,漫不经心又语气肯定,"还有三卷,在您手中。"
!!!
眼角瞥见萧琛身形,似乎微微一晃。
秦长歌慢慢绽开的笑容,冷如冰雪,缓缓叩首,一字一顿的道:"还有三卷,封存于皇家金匮室,除陛下您之外,任何人无权调取,为:内宫侍卫布防交接调动记录,当日值宿内侍卫首领名单,及,赵王殿下和前统领亲笔签字的应到记录。"
"###第十一卷,天璧三年二月乙末,内宫侍卫布防交接调动记录。"
"###第十二卷,天璧三年二月乙末,当日值宿内侍卫首领名单。"
"###第十三卷,天璧三年二月乙末,赵王琛、董承佳亲笔签字交接记录。"
"而,"秦长歌斜瞟萧琛,意有所指,"这三卷,在,陛下手中。"
有意的,沉重的重复和强调,是能给人巨大的压力的。
被震得一片冷凝肃杀的气氛里,秦长歌仰首,逼视萧玦。
这是无声的战场,不见血的搏杀,你,或者我,谁都不可以温情脉脉,你做不到?我帮你。
"请陛下主持公义,助我将证词补全。"
......
萧玦僵坐于御座之上,瞪着秦长歌......你是谁......你是谁......
你的行事风格......
你这身姿弱如飘萍的女子,为何行事杀气暗隐,言语利刃深藏,锐如名剑之锋?
为何选择这般当庭掀开,赤()裸裸血淋淋将他的不信任展示于众?展示在阿琛面前?
阿琛......受伤必重。
这一刻心绪复杂难言......阿琛若有罪,他会报仇,可是他却不愿意在判词下达之前,如此直接而当面的,将隔离怀疑的刀锋,抢先割伤孱弱的幼弟。
证实罪名之后的秉持公正的判决,和在首告之前就开始早早的怀疑,那意味,和造成的伤害,是不同的。
敏感细腻的阿琛,会怎么想?
秦长歌垂下眼睫......我要的是什么,你一定在疑惑,你,现在还不会知道。
事情......哪会有这般简单呢?
何况打倒敌手,本就无需心怀悲悯,我若对敌人暖若春风,我的下场只怕早就冷若严霜了。
我可还记得你那句"以民诬告皇族,可知后果?"呢。
不逼到一定境地,如何能够得到我想得到的结果?
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百官们反而没有任何声音了。
任谁也看得出这一刻诡异的氛围--笑容别有意味的苦主,一直沉稳平静却突然如被重击面色苍白的被告,以及,高踞御座,脸色铁青,目光如涛翻涌,似恨似怨似惊似疑的,皇帝陛下。
这不是寻常的杀人案,这也不是寻常的苦主和被告,想活命,闭嘴吧。
......
半晌之后,萧玦涩涩的道:"好,但望你能以证实赵王之罪。"
他手一招,于海会意的进入偏殿,去取那三份证据。
见到这场景,百官们真是恨不得买把锁,锁紧嘴算了。
连惊呼声这回也不敢有了。
十三卷证据齐齐摊在龙案之上,萧玦不看萧琛,只盯着秦长歌,道:"宣人证。"
"我主圣明。"秦长歌微笑回身示意。
早已等候在偏殿,被内侍一一引入的,孟廷元、聚宴的士子、赵府诸般证人、董承佳遗孀。最后出现的是姜华。
原本告假的他,今日以证人的身份,满面难堪的挨挨蹭蹭的进殿来,在殿角跪了。
其余人等,大多不过贩夫走卒之流,最多去过王府偏堂门外,哪里经历过过这国家核心之地,煌煌威严的政治中心,上临无上尊贵的天子,身周俱是远远遇见便要远避的贵人的场合?更别提还要在这样层檐历历,金龙飞舞,看一眼都要昏倒的地方临帝王垂询断狱,举证亲王之罪......一个个连呼吸死命憋了,跪在汉玉云母砖上,扒着砖缝,瞅着前面跪着的人的脚跟不敢抬头。
秦长歌无声吁了口气--忒没胆色了,亏得临行前还叫祈繁给他们各吃一颗她以前研制的可提升胆气的"壮志丸",那是以前做了玩的,不曾想今日便派了用场。
依次三跪九叩,一个个轮流说了,虽然有的人结结巴巴,有的人词不达意,有的人断句错误,有的人语无伦次,但总算是,说完了。
"......草民贱辰,本应是三月,是赵王于二月初,曾对草民言:’拟为先生寿,但三月恐无暇,可否提前’?草民虚荣,贪恋亲王爱重,遂应了......二月乙末,实在非草民贱辰。"
"......当晚黄墨古酒醉,曾污赵王衣袍,赵王进内室整理,大约去了两刻工夫......我等都是亲见。"
"......黄墨古饮酒有过敏之疾,平日少饮,那日却行迹异常......"
"......奴才当晚进书房打扫秽物,刘管家吩咐,内室不许去,也不许别人进去,要奴才守着那内外间相连之门。"